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➣編按:
明天是2016年的最後一天,來看篇好文章,今天館長看到了篇描寫葉準師傅的特寫,有別於以往有關他的報導,描寫的頗為深刻,讀完後就如同見證了近代香港幾個重要時期 ,讓我對葉準師傅有了不同於以往的看法,這篇報導的葉準,不再是那媒體報導永遠只是千篇一律的介紹詞─葉問宗師兒子,而是個活生生,會出現在你我身邊有血有肉的人,前半有過短暫幸福的童年、中年有過顛沛流離的難民日子..不惑之年開始教詠春,即使知道會遭非議,但從不諱言自己是為了賺錢生活,卻又不收徒弟動輒高達數萬元港幣的開樁費和八斬刀學費,至如今耋耄之年以詠春來回饋社會。這篇文章中的葉準師傅,有故事、有影像、有真性情~~~~
ps.照片為葉準師傅及杜宇航為《葉問前傳》來台上節目宣傳打樁時,館長於現場幫朋友拍照所留下的紀錄。
➣內文:
  葉準走進來,一個人,背著包,穿過停下來對住他齊喊“師父早晨”的練拳人群,坐到桌後攤開報紙,這是92歲的上班族葉準的普通一天。詠春拳館是相對安靜的,最大的聲響來自木人樁,“你的手放錯位置了”,看似埋頭報紙,其實把全場動靜盡收眼中,他會不經意出現在你身邊,出手示範。再年輕幾十歲,教功夫時他勤力到“永遠不會坐下來”,七十年代就跟他練拳的何基對此印象深刻。
  後來無數次發現,人群中他喜歡一個人出現,一個人離去,不需要多餘的照顧,更不享受威風的簇擁。手抖了,吃飯時就坦然接受別人為他夾菜。但多於這個的照顧一概不要。堅持自己背包,即使拍照時要讓徒弟代拿,拍完立刻又拿回來。不麻煩別人,在困境中守住尊嚴,這是他的人生主題,年輕時困境是戰亂,是難民潮中的渺小個體如何謀生,如今是衰老。但他和年輕時一樣並未屈服。
  晚上的詠春體育會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,興致上來,他會挑一個人黐手,他喜歡挑人高馬大的壯小夥,他的手永遠指著對方的要害,對方絞盡腦汁也弄不懂為什麼打不到這個矮小的老人,這時,他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,你突然發現他促狹幽默的一面,也意識到,“詠春大師”“武林長老”等標簽遠遠框不住他,從心所欲而不逾矩,原來是這樣的。但這樣的境界並非與生俱來。
  作為粵劇研究者、玩票者的葉準,人生一早在高屋華軒中展開,母親出身佛山最大的官宦世家,父親受祖蔭庇護不愁衣食,沉迷功夫,整日與詠春同門切磋。葉準中學因佛山淪陷休學,與隔壁的逃難粵劇音樂家朝夕相處,學會小提琴二胡,戲班缺人時可以上臺演出,作為專職人員支份薪水。他的音樂老師是當時廣東音樂界四大天王之一的何大傻,何大傻及其搭檔尹自重率先引入吉他、小提琴為粵劇伴奏,開創“西樂拍和”風尚並流傳至今。作為何大傻的徒弟,粵劇研究者的葉準起點不低,他的名字本應出現在廣東音樂的演奏者一欄,或成為粵劇研究文章的撰者。但是戰亂接著戰亂,在佛山文化館指導戲曲工作的時光幸福卻短暫,打為右派、母親去世、兩手空空地擠在難民潮中來到香港,他人生的下半場,於38歲開始。
  作為詠春師傅、傳承者的葉準,人生的這個主題姍姍來遲,遲得有點像老天跟他開玩笑。身為葉問之子,學拳幾乎是必然,他卻在成長後去武甚遠,走入戲曲詩詞領域,隱隱有種兒子對於父親的叛逆。等到三十八歲投奔父親,夜夜要等葉問拳館下課,才能拉開帆布床睡覺,被迫看功夫,看也看會了。
  近四十歲,葉準決定重學詠春,理由並不浪漫也不高尚:為幫補家用。他並不避諱,也不粉飾自己最初教拳的動機,後來“為錢教功夫”成為一些人非議他的理由。那些人忘記了,葉問當年也是為了謀生教拳,一件事的起點並不能概括它的終點。但這理由的確沉重,像四十多歲懷抱幼子的生活一樣沉重,這是人在物質世界的沉重與無奈。“中國的文化,書法、音樂、戲曲,研究精通是高尚的,但用來賺錢,就降低了格,功夫也一樣。”這段話裡令人詫異的是,社會主義對葉準的十二年改造好像白改造了,骨子裡他還是一個少爺、一位儒者。
  七十年代的葉準,有一張經歷過戰亂的臉,古銅色的臉上沒有一絲贅肉,輪廓冷峻,不怒自威。1970年,在旺角警署對面,南風餐廳樓上天臺他首次開班授拳,之後拳館輾轉開在深水埗石硤尾巴域街天臺、自由道劉漢琳家中天臺、港島波斯富街……天臺武館是香港特色,葉問教過,葉準也是這樣教。免付租金讓收費低廉的拳館可以維持,但代價是流動性大。在葉準教拳的頭幾年,平均幾個月就更換一次場地。
  以如今詠春體育會的條件衡量,當年的天臺拳館堪稱艱苦,無瓦遮頭,風雨飄搖。下雨天,當時做木工的何基依然會來,到了發現果然都沒來,只有同樣傻傻跑過來的梁忠威,以及師父,三人一起去喝茶。明知下雨練不成,為什麼還來?因為師父一定會在,“他是一個很堅持的人,不管颳風下雨,一定到,他覺得這是責任,”一約既訂,風雨無阻,天臺上的流動課程,變成一個承諾。
  樁只有一個,需要排隊打,但說說笑笑,開心;冬天天氣冷,可是適合打拳,更開心;更不提傍晚牽電燈、抬樁上天臺,回憶起來都是青春的意氣風發。
  問過很多練武術的人,為什麼喜歡詠春,大部分的答案是“不知道”,當然它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,但為什麼不是書法、不是繪畫而是功夫?不知道。但對於詠春,有一個獨特之處是黐手,四手相搭,身體的碰觸是最直接的交流,可以快速建立親密感情。多年後的葉準詠春特訓班也仍是如此,習慣疏離感的都市成年人們,在五天內迅速變得親密。作為參照,有的收費不菲的站樁班,大家各站各的,幾個月下來大部分人還互不相識。
  對於一眾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來說,拳館是一個找到同類相互激發、有凝聚力有歸屬感的地方。而歸屬感是人類永遠的需要。這種歡樂也感染了歷經患難的葉準。練了一輩子詠春,性格裡也練出詠春的實而不華,葉準很難得誇什麼,就像他不屑美化自己的教拳動機,但說到教拳跟當時工廠做會計主任有何不同,“完全不同,上班是死板板的,教功夫教完以後是吃東西,朋友一樣聊聊天,那是比較開心的。”難得地,他不加掩飾地露出欣然表情,連說三次“開心”形容自己教拳的心情。
  在他的拳館四下輾轉,除了自由道天臺是高尚住宅,其他來來去去都是在深水埗、九龍城這些窮人聚集地。可看出,在佛山時多流傳于富二代,因而被稱為“少爺拳”“敗家子拳”的詠春,在香港經葉問廣為傳播之後,已走向草根。以衙前圍道附近的李廣耀醫館為例,2016年5月,葉準師父帶我們重返李廣耀醫館,李醫師已故去,如今是他小兒子坐診。“我同他父親是好朋友,”提起故人,葉準滿面笑容。好到什麼程度呢,父親是哪年來的香港,小李醫生反而要問葉準,“1962年,同我一年來的”,並且都是游水而來。那一年,約三四十萬珠三角地區饑餓的難民湧入香港,成為跨越三十年的“大逃港”的巔峰。葉準於深夜遊過深圳河,翻越上水華山,在黑暗的山上蜷縮一夜,天亮時壯觀的一幕出現:“我以為山上只有我們十個人,誰知早上看到整個山都是人。”
  歷史上記載的總是精英權貴,但香港黃金時代的下面是草根階層的胼手砥足,守望相助。1950年以前,香港是以轉口貿易為主的自由港,五十年代香港開始工業化,發展加工製造業,實現第一次經濟轉型,大逃港來的年輕人為工廠準備了充足的勞動力,接下來,葉準將和他們一同,迎接七八十年代的經濟騰飛。就像葉準的拳館來來去去總不離深水埗、九龍城,李廣耀將醫館開在窮人區九龍城,除了這裡租金便宜,也因為富裕階層生病自會去看昂貴西醫,而跌打醫館和“三教九流”更為相宜。1973年,葉準把拳館開在李廣耀的醫館裡,“武館設在醫館,學員受傷了可以就醫,醫館也有生意。”而從醫館角度而言,在治安混亂的九龍城,醫館裡有武館鎮場,是最好的護身符。這個合作裡是草根階層的相濡以沫,守望相助。
  進入八十年代,魚翅撈飯的年代,香港的黃金年代,卻是國術的斷層期。六七十年代“武館多過米鋪”的風光不再,大多港人忙於自我增值以搭上經濟騰飛的快車。如果不走打擂臺的職業道路,物質回報幾乎為零的功夫被冷落。這段時間,葉準將武館遷回了自己家中。其實早在七十年代,他的家已經作為一個備用,外面沒有地方就回家,找到新場地再出去,七十年代跟他學拳的梁忠威還記得師父家裡“房間很小,一個廳裡有兩張床,拉個簾。房間能容納四個人對練,打木人樁的在陽臺,人多就只能在走廊別人家門口練”。
  這裡我們看到何為“武館”,是不遮風雨的天臺嗎?是這進門就看到床的狹小公屋嗎?還是旺角警署對面那間如今已經拆除的舊址?武館是功夫的傳承之所,然而它的核心是師傅,師傅決定了一間拳館的凝聚力、教拳的風格,甚至影響到徒弟的談吐舉止,接人待物,葉準教拳的第一間武館不復存在,但如今他中外門徒逾四五千,徒孫輩傳至八九代,遍佈全世界。物質世界可以夷為平地,傳承卻在每一個打出正確功架的人的手掌上,身形間。虛的東西比有形事物更堅強,精神比物質走得更遠。
  所以,葉問在安置難民的李鄭屋邨的窘迫住處是武館,葉準在坪石公屋的樸素居所也是武館,師父在哪裡,哪裡就是傳承之所;武者的身體,即是傳承之處,以心傳口授、以言行舉止影響弟子。是技藝基因的傳遞,也是人格精神的延續。是以,承傳葉問行事風格,葉準也不用玄學包裝詠春、反對神話功夫,不搞拜師儀式,這些和詠春“刪繁就簡”“實而不華”的靈魂一脈相承,也與香港這座城市的務實氣質遙相映照。
  不搞拜師儀式,哪怕香港有的太極師傅拜師利是可以收到幾十萬;不收開樁費,儘管知道一些詠春師傅奇貨可居,木人樁開樁費或八斬刀學費可以收到幾萬塊,不僅自己不收,還第一個將木人樁與八斬刀拍攝全套視頻,公開放到網上;自己住公屋,收到電影《葉問》的顧問費,以家族名義捐出五十萬建“葉問紀念館”。這個“為錢教功夫”的人,早已走到人生另一個境界,他自己說來平淡:因為詠春養活了他,讓他不至於吃政府補助,所以現在就儘量回饋。以佛教術語而言,他是在“回向”,就像詠春到香港,原是抗戰後大陸各門派奔流入港的大勢,猶如百川歸海,而大海又升騰出蒸汽雲雨,回哺千山百川,此即為回向。香港接納了難民葉問、難民葉準和詠春,而後者也源源不斷地開班授徒,詠春成為許多年輕人面對世界的生命底色,亦是香港的一張城市名片,詠春電影在功夫片中獨樹一幟,詠春體育會作為祖庭,成為源源不絕的洋弟子千里朝拜之地。這是一座城與一門拳術的相互輝映,也是一代人和一座城對彼此成長的相互見證。
  葉準曾說,教詠春他永不退休,如今他每週一到週六上午到詠春體育會,有時也到大陸開班授徒,和年輕時教拳更緊張徒弟是不是真的能打相比,如今他的傳授中越來越多了文化傳承、修身養性的意味。這種放鬆平和心態令人想起孔子讓弟子各言其志,曾皙說他的理想是在暮春三月,跟五六個大人、六七個小孩一起去河裡洗澡,出來吹吹風,唱著歌回家,此種境界讓孔子也感歎:吾與點也。
  回到六十年代,一個38歲赤手空拳開始新人生的年輕人,為了“幫補家用”學拳教拳,那是他的困境,也是所有人要面對的生活的艱難,但在漫長的教拳生涯中,一點一滴,他超越困境,活出了隨心所欲而不逾矩。我從中看到的是,一個人在物質世界的枷鎖中,活出了人的尊嚴與自由。
➣內文出處:
http://fashion.sohu.com/20161228/n477171185.shtml
➣延伸閱讀
維基百科:
葉準
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葉準
#詠春 #葉問 #葉準 #開樁費 #木人樁 #ipchu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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